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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言自明

在《統治印度的人》書中,吳德魯夫以哀傷的筆調和羅馬式的虔敬,論述英國人在印度的功績。這項功績誠然非同小可,我們應該對它表示虔敬,但是,吳德魯夫筆下的印度殖民地,絕不能等同於一般人心目中的印度網路行銷殖民地:頭戴遮陽帽的英國官員(甘地覺得這種帽子確實有用,但爲了民族尊嚴,他拒絕戴它〕;成群鞠躬哈腰、脅肩諂笑的印度僕人;被奉爲超人的英國殖民者;被當作「黑鬼」巴看待、只能充當僕役和小職員的在地人們那口破英文被收集成書〈至今在舊書攤還可以找到〕,供精通英文的人士欣賞,博君一粲。這樣的一個印度殖民地,出現在成百上千、跟印度有關的英文書中,尤其是以印度爲背景的兒童圖書,甚至出現在文生,史密斯接受牛津大學出版社委託、爲史里曼的著作所做的箋注中。 對吳德魯夫來說,印度殖民地的這一面,儘管千眞萬確,卻是一個令人感到尶尬、困窘的現象,並不能代表英國人在印度的努力和功績。希望在英國的殖民統治中看到目標〔不管是正面還是負面)的人,吳德魯夫也好,像曼錫那樣的印度人也好,都會有同樣的感覺。曼錫在一九四六年出版的小册子,取名爲《英國造成的禍害》工昏,內容不言自明。尶尬是難以避免的:英國人一方面展現狂妄自大的種族優越感,另一方面卻誠心誠意地在印度進行各種建設。究竟哪一面才是眞實的呢?兩面都是眞實的,其間並不存在任何矛盾。種族優越感是「倫敦巿斯特蘭德街辛森餐館幻想」,它顯得格外鮮明、凸出。服務的精神也是這個幻想的一部分,也同樣的鮮明、凸出。兩者出自同一群人,而這些人知道他們在印度應該扮演什麼角色,也曉得印度人對他們的「英國性格」,究見有何期望。吳德魯夫指出,大英帝國在印度的施政和作爲具有「非英國的」、太過「預謀」的一敢。這是難以避免的;在印度,做一個英國人就是比別人高一等。 馬德拉斯的一位印報人,懇切邀請我出席他的貿協演講會主題是「危機中的莎士比亞英雄。加爾各答的一位企業主管向我說明,爲什麼他決定從軍,到前線去和入侵的中國軍隊作戰。他板起臉孔,嚴肅地說:「我覺得我必須護衛我的的」他自嘲地笑起來:「護衛我的權,想打高爾夫球的時候就打高爾夫球,誰也管不著。」不久前,馬爾, 康,穆格瑞奇在一篇文章中說,碩果僅存的眞正英國人,幾乎都是印度人。這句話發人深省,只因爲承認,所謂英國「性格」其實是幻想的產物。統治印度數百年的蒙兀兒人也是外來民族,也一樣樣荒誕不經的幻想,但最後他們全都融入了印度。誠如印度人一再指出的,英國人拒絕融入印度社會「最後他們全都逃回英國。他們並沒留下崇高不朽的建築物。

印度歷史的悲哀

他們也沒留下任何宗敎,除了作爲値得行的行爲準則的「英國性格」騎士作風加上法治觀念;在印度人心目中,這種精神是獨立存東西,可以跟英國的殖民統治、種族優越感和今天的沒落,分隔開來。馬德拉斯的一位婆羅門,熙美國小說家奧哈拉巴的作品《來自高台》,越讀越感到厭惡。他說:「敎養的英國人,絕對不會寫出這種亂七八糟的小說。」這句話出自一位曾經被英國人統治的印度人口中,格外難能可貴,而這也是殖民地宗主國遺留下的一筆珍貴的翻譯公司遺產。「英國性格」會永遠存活卞法,因爲它是幻想的產物它是民族藝術的一件作品;它會比英國這個國家存活得更久。這就是爲什麼,英國人很輕易就撤離印度,對這個前殖民地不再懷念,不像荷蘭人,到今天還念念不忘他”統治過的爪哇,也不像法國人,爲了保住阿爾及利亞這個殖民地,不惜訴諸戰爭;而這也就是爲什麼,撤離印度還不滿一 一十年,英國人就讓這個前殖民地淡出他們的意識和心靈。追根究柢,英國在印度的統治經驗所顯示的是,英國人跟他們自己的關係,而不是英國人跟他們統治的那個國家的關係。嚴格說,這不是帝國主義作風。它指陳的並不是英國殖民統治的善惡、是非,而是它的缺失和挫敗。印度人不願正視他們的國家面臨的困境,免得被他們看到的悲慘景況逼瘋。這種心情我們能體諒。同樣的,我們也能夠理解,爲什麼印度人欠缺歷史意識有了歷史意識,他們還能夠繼續蹲在古蹟和廢墟中,照常過他的日子嗎?哪一個印度人能夠抱著平常心,閱讀他們國家最近一千年的歷史,而不感到憤怒和痛苦呢?在這種情況下,印度人只好返縮到幻想中,躱藏在宿命論裡。 把人間的一切交給上天好幾所大學開設占星學的課程然後站在一旁,抱著冷眼旁觀的態度,眼睜睜看著世界其他國家日愈進步,心裡安慰自己說,這一切我們早就經歷過了 ,沒啥了不起。飛機、電話和原子彈這類玩意兒,在古代印度就已經存在了不信,你就翻開印度的史詩看一看吧。外科手術在古代印度是一門高度發展的醫學手邊有一份全國性大報,你翻翻看吧,上面有一篇報導證明我決不是在吹噓。印度的造船技術,是古代科技發展的巔峰。民主政治也是古代印度的一大成就。每一座村莊都是一個自治共和國,自給自足,井然有序;鄕村議會有權懲罰犯罪的村民,把他吊死或砍掉他的手。今天,印度人的當務之急就是重建這個寧靜祥和、宛如田園詩一般的古代印度。一九六二年,中央邦率先推行「鄕村自治」。大夥興高采烈,準備復興古代印度光輝燦爛的翻譯公證文化;政客們興致勃勃,談論古代印度的刑法看來,在印度的這個邦,犯罪的村民肯定會被鄕村議會吊死或砍斷雙手。

新的根基

十八世紀的印度內政不修,亂成一團,引起列強覬覦。但在印度人眼中,情況並非如此。每一個印度人都會吿訴你:英國人來臨之前,印度非常富裕,工業發展正面臨重大突破;曼錫在他那本die casting書中說,那時每一座村莊都有一間學校。印度人對歷史的詮釋,幾乎跟印度歷史一樣充滿悲情;更讓人感到沉痛的是,以往的髒亂又重現在今天的印度。這些年來,我們看到的是一片亂象:巴基斯坦脫離印度,獨立建國;印度內部紛紛擾擾,爲語言、宗敎、種姓階級和行政區的畫分,爭吵不休。印度這個國家似乎永遠需要一個征服者,擔任仲裁人,擺平他們內部的糾紛。具有歷史意識的民族,不會用這種方式處理他們的內部問題。這就是印度歷史的悲哀:它欠缺成長和發展。這樣的歷史只吿訴我們一件事:人類會一代一代活下法。在印度歷史中,你看到一連串開始,卻看不到終極的創造。在印度歷史中,我們看到的是一塊不時被成群老鼠或蝗蟲摧殘的土地。後歐洲歷史轉移到印度歷史,感覺上,就像從珊瑚礁的歷史(每一個行動和每一次死亡,都爲繼起的生命奠定一個新的根基)轉移到建築在荒涼沙灘上的一連串城堡的編年史,讀來令人沮喪。 這是吳德魯夫比較歐洲和印度歷史得出的結論。他採用的意象非常鮮明、凸出,但他把印度歷史比喩成沙灘上的城堡,並不十分恰當。海浪沖刷上來,沙堡登時消失無踪,沒留下任何痕跡,而印度可是一個充滿廢墟的國家。從南方進入德里城,你看到的是綿延四十五平方哩的廢墟和古蹟。距離這座現代城巿不過十一 一哩之遙,你會看到規模宏偉、四周環繞著城牆的圖格拉卡巴古城遺留下的廢墟這座城巿被遺棄,因爲附近缺乏水源。阿格拉巿附近的法特浦夕克里城依舊保存完整,但也因爲缺乏水源被遺棄。(「你爲什麼想去法特浦夕克里城呢?」旅行社職員站在德里旅館門廳質問我,「那兒啥都沒有。」〕在泰姬陵,我聽到一位嚮導對一群澳洲遊客說,「她逝世的時候,他說:『我不想再住在這兒了 。』於是他跑去德里,在那兒建造一座很大的城巿。」對生活在廢墟中、周遭環繞著古蹟的印度人來說,這幾句話就足以解釋歷史的一切創造和衰敗。下面是我們從《穆萊氏aluminum casting手册》「巴基斯坦章」第一條旅遊路線前十頁摘錄下來達塔巴現在是一座小鎭,但在一七三九年它是一個擁有六萬人口的大城……達塔的主要景點是大清眞寺,長六百呎,寬九十呎,擁有一百個圓頂。一六四七年,賈漢王開始興建這座回敎堂,若干年後,奥蘭格傑布巧才將它完成,如今大部分已經傾頹了……北邊一哩半是赫赫有名的尼贊—烏德—丁陵墓……據説,這座陵墓是建立在一間印度敎寺廟的遣址。

精工雕琢

遊覽亞羅雷古城亞洛爾遗址〈亞洛爾、烏治和海德拉巴,據説是亞歷山大興建的許多城市中的三座)一系列廢墟綿延東北。雷蒂東站……南方四哩處,矗立著宏偉的維吉諾特城遗跡。被回敎徒征服之前,它是這個地區最重要的城市之一。如今只遣留下一堆堆瓦礫。穆爾丹……非常古老,據説是亞歷山大時期的史料提到過的馬里人的首都……原來的寺廟矗立在城堡中央,後來被奥蘭格傑布摧毁;在寺廟遣址上建立的回敎堂,毁於一八四八年的一場炮火,片疋無存。當時穆爾丹城被敵軍圍攻。貝克,艾爾昆王在位期間,下令重建這些堡壘。六哩外的亞洛爾古堡被摧毁,爲重建工程提供建材。蘇庫爾〈,人口七萬七千,以前是有名的珍珠貿易和黃金織品magnesium die casting生產中心。最近這兒開始興建一間規模龐大的餅乾廠。 回敎淸眞寺建立在印度敎神廟遺址上:層層疊疊的廢墟。這是在印度北方;在南方,我們看到的是一座偉大的古城維加雅納加 。十六世紀初期,它可是一座方圓一 一十四哩的大城巿,後來被敵軍劫掠一空,變成一座死城。四百年了 。今天我們造訪維加雅納加,遠遠看到的只是一些遺跡,零零落落散布在廢墟中,和周遭那一堆堆褐色的、充滿超現實氣氛的岩層融合在一起,難以辦認。附近的村莊殘破不堪,塵土四處飛揚;村民的體格都非常孱弱、痩小。進入古城,眼睛一亮,我們看到一幅無比壯麗的景觀:從康普里村通往古城的道路,筆直地穿過幾楝古老的建築物,來到城中那條長長的、十分寬闊的大街;大街一端有一道石階,另一端矗立著一座精工雕琢、金碧輝煌的印度敎寺廟。石造建築物的底層,在四方形的石柱支撐下,依舊屹立;門上雕刻的圖形中,我們看到一群翹起雙腿的舞孃。走進門內,我們看到的卻是一群骨痩如柴、有如蜥蜴一般生活在臭氧殺菌堆中的男人、女人和兒童。他們是這棟偉大建築物的繼承人。一個小孩蹲在泥濘的街道上;一隻渾身毛髮脫光、露出粉紅皮膚的狗兒守在一旁,伺機而動。小孩挺著大肚腩站起身來,狗兒立刻撲上前去,飽餐一頓。寺廟門外有兩尊札格納特木雕像。這兩座神像渾身雕刻著各種色情圖案:一對對男女繾綣在一起,正在性交或口交冰冰,面無表情。

隨風飄揚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觀賞印度色情天然酵素藝術,總算實現了多年的心願;然而,最初的興奮消失後,隨之而 來的卻是無比的沮喪。性是痛苦,創造是毀滅;陽物之神濕婆同時表演生命之舞和死亡之舞麼 詭異的一位神祇,但又多麼的印度!廢墟中有人居住。城中大街櫛比鱗次的建築物中,矗立著一座用 石灰水粉刷的簇新寺廟;門口樹立著一幅幅三角旗,隨風飄揚。大街盡頭的古廟依舊香火鼎盛,牆上 依舊裝飾著白色和紅褐色相間的直條紋。一塊高達六呎的吿示牌,樹立在門口 ,上面臚列著各種服務 的費用。另一塊大小相同的牌子,記載維加雅納加城的歷史,,古早以前,有一回,君王祈禱後,天上 降下「金雨」。印度人把這則傳說看成眞實的歷史。 驟然間,一陣大雨〈可不是金雨哦)橫掃過敦格巴特拉河,降落在維加雅納加城 中。我們爬上大街後面的一座石坡,鑽進一個石窟中避雨。仔細一瞧,原來這是一座用粗石砌成、猶 未竣工的山門。一個身材非常削痩的男子一路尾隨我們到這兒。他身上包裹著一條薄薄的白色棉布被 單;被單上斑斑點點,沾著雨珠兒。他掀開被單,讓我們瞧瞧他那骨痩如柴的胸膛,然後比了個手 勢,表示他已經好幾天沒吃飯了 。我們沒睬他。他不再看我們,自顧自咳嗽起來11那是病人的咳 嗽。鐺鄕一聲,他的手杖忽然揮落在地板上。石頭鋪成的地板流淌著雨水。他撐起身子,爬上一座石 台,任由他的手杖浸泡在雨水中。他蜷縮著身子躱藏在角落裡,不聲不響,一動不動。從陰暗的山門 眺望出去,只見漫天雨絲灰濛濛,籠罩著這座四處矗立著石塔的城巿。亮晶晶、閃爍著雨珠的灰色山 坡上,到處散布著當年開探石礦遺留下的痕跡。雨停了 。那個人爬下石台,撿起濕漉漉的手杖,把被 單纏繞在身上,準備離開。我心中的恐懼和厭惡轉化成了憤怒和輕蔑。這種感覺就像傷口 一樣糾纏著 我,讓我感到十分苦惱。我走到他面前,掏出幾張鈔票遞給他。在印度這個國家,你很容易就能夠嘗 到權力的滋味。他收下小費,帶領我們走出石窟,引導我們爬上濕答答的石坡,一路走一路指指點 點:這兒是一座石山;這兒是山上的辦公家具.,這兒是五百年前遺留下的鑿痕。這是一項未完成的、突 然被遺棄的建築工程,就像伊洛拉的石窟說,有一天工人們突然放下工具逃跑了 ,留下未完 成的建築物,供後人憑弔。 在印度,所有的創造活動都帶著一種迫切感:它隨時都會中斷、隨時都會被摧毀。建設是人類的 本能,就像窮人餓著肚子也要做愛。

尊重過去

爲蓋房子而蓋房子,爲創造而創造;每一項創造都是獨立的存在它本身就是一個開始和終結。吳德魯夫說,印度歷史就像「建造在荒涼沙灘上的城堡」。這個意象雖然不十分精確,但在馬德拉斯附近的馬哈巴里普蘭,我們確實看到,在海邊荒涼的沙灘上,矗立著一座荒廢的「海岸廟」。經過一千兩百年的風吹雨打,它的辦公桌雕刻裝飾早已經被鹽分侵蝕得蕩然無存。 馬哈巴里普蘭和印度南部其他地區的廢墟,具有一種統一性。這些古蹟反映出的是印度敎文化的 持續和連貫,儘管日愈萎縮。在印度北方,古蹟所顯現的卻是文化的缺失和挫敗壯麗無比的蒙 兀兒建築,也會讓人產生一種窒息感。歐洲也有紀念碑,紀念他們的「太陽王」大的君主。法 國有羅浮宮和凡爾賽宮。但在歐洲,這些建築物卻是國家精神發展過程中留下的見證;它們反映出一 個民族的情操;它們使一個民族共同的、增長中的文化資產更加豐美。在印度,這一座又一座壯麗的 淸眞寺和奢華的陵寢、這一楝又一楝宏偉的宮殿,所反映的卻只是征服者的貪婪、暴虐,和印度的無 助、任人宰割。蒙兀兒皇帝擁有帝國疆域內的一切財這就是蒙兀兒建築傳達出的訊息。據我所 知,英國只有一處建築物具有這種麻木不仁、窮奢極侈的特質。那就是布倫亨宮。讀者 不妨把英國想像成這樣的國家:四處矗立著布倫亨宮,五百年間不斷被摧毀、重建;每一楝都是國家 賞賜給老百姓的禮物,但加起來卻毫無作用,並不能爲這個國家創造出一個活力充沛、生生不息的文 化,到頭來,只留下一些陳跡,供人憑弔而已。泰姬瑪哈陵誠然十分精緻、典麗,一磚一瓦,將它整 個的搬運到美國重建,肯定會受世人讚賞。但在印度,它卻是一楝虛有其表、毫無用途的建築物11 它只是一個暴君爲他的妻子〈這個外國女人嫁給他十五年,每年爲他生一個孩子〕興建的陵寢。這玩 意花了一 一十一 一年才完工,而導遊會津津樂道吿訴你,它究竟花了多少銀子才蓋起來。你可以從阿格拉 巿中心,搭乘三輪車前往泰姬陵。一路上,你可以盡情觀賞三輪車夫那閃爍著汗珠的、繃得緊緊的細 痩四肢。務實的英國人說,英國征服印度,並沒給印度老百姓帶來任何好處。但話得說回來:在印度 歷史上,征服者從沒造福過老百姓。這就是印度北部的古蹟和廢墟傳達出的訊息。 以往,英國人曾經在泰姬陵門前搭建一座高台,舉辦舞會,在吳德魯夫看來,這簡直就是粗俗不 堪的行爲,令人不齒。然而,這種粗俗卻是印度的辦公椅傳統。對歐洲人來說,「尊重過去」是一種新的觀 念;把印度的歷史揭露在印度人眼前,讓「尊重過去」變成印度民族主義一個要素的,也是歐洲人。 直到今天,印度人依舊透過歐洲人的眼睛,觀看他們自己的古蹟和藝術。

火焰圖形

硏究印度藝術的印度學者, 撰寫論文時,都覺得有必要引述歐洲學者的著作。印度藝術還不能跟歐洲藝術相提並論,而英國學者 的看法印度人沒有能力設計和建造像泰姬陵這樣的建築物^到現在也還沒有印度學者提出辯 駁。不被歐洲人欣賞的印度關鍵字行銷只好淪爲廢墟,沒人照顧。勒克瑙和懷札巴德的建築 物,就是因爲當初英國人對這兩城的統治者感到不滿而遭到漠視。勒克瑙城的大皇陵,日愈傾頹,終 於化爲一片廢墟。懷札巴德城的陵墓群,被巿政府工務局塗上一層又一層厚厚的、看起來像石灰水的 塗料,以致陵墓上的石雕裝飾品全都被遮蓋起來,幾乎看不見了 。其他建築物的金屬裝飾品,則被塗 上一層厚厚的、鮮藍色的油漆。一根白色的阿育王柱矗立在一座古老的花園中央,顯得非 常突兀,破壞了整體景觀和諧、勻稱之美,而這根柱子竟然是一位印度行政官員樹立的,以紀念佃農 制度的廢除。相形之下,歐洲人發現的古蹟和廢墟卻受到無微不至的照顧和維修。這些古蹟就變成了 官方認可的「印度古代文化」。這個文化展現在今天印度全國各地的建築物中:新德里阿育王旅館那幾座小巧玲瓏、看起來挺滑稽的圓頂閣;加爾各答電台那幾座同樣小巧玲瓏、看起 來同樣滑稽的圓頂閣;散布在勒克瑙動物園的一根根裝飾著輪子、大象和其他印度圖案的小柱子;馬 德拉斯「甘地紀念堂」模仿維加雅納加古蹟的石斗拱。 獨立後厲行民族主義的印度,它的建築物,在精神上,卻非常接近英國殖民政府的建築物:兩者 都試圖表現興建者的自我意識。這些建築物看起來很滑稽,但也讓人感到悲哀。它們不屬於印度。它 們只反映出現代印度人對歷史和傳統文化的一種虛誇的、假惺惺的虔敬。這些建築物欠缺活力。就像 印度各地的古蹟和廢墟,這些建築物流露出的是一種虛脫感;它們代表的是一個迷失方向的民族。它 們給我們的感覺是:歷經無數世紀的創造,印度人的元氣終於枯竭了 。自從康格拉目巧巴和巴索 里這兩個畫派創立以來,印度藝術就陷入混亂中。印度藝術家面對新世界,一時不知所 措。矗立在印度北部的阿木里查巿、以紀念大屠殺死難者的那座石碑,設計非常蹩腳:一 塊笨重的紅色石頭,雕刻著一些看起來像火焰的圖形。在勒克瑙,紀念當年兵變事件的英國紀念堂, 就是那座已經荒廢的總督官邸〈印度人以一種虔敬的、讓遊客感到訝異的愛心保存這楝建築物〕,而 就在對街,卻矗立著一間新建的印度紀念堂:比例不太對勁的一根大理石柱,頂端裝設著一個小小 的、看起來很滑稽的圓頂〈這玩意兒也許代表火炬〕。看到這些建築物,感覺上就像看到印度人在舞 池中大跳西方交際舞,說多造作就有多造作,說多彆扭就有多彆扭。我造訪過的佛敎遺跡,每一處都 弄得面目全非當局試圖在原址上重建印度seo文化。

萬馬奔騰

譬如,在印度北部哥拉克浦巿 附近一座古老禪寺遺留下來的廢墟中,如今竟然矗立著一座新建的、仿古的廟宇。平坦遼闊的倶盧之 野,是《薄伽梵歌》中有修和替他駕駛戰車的訖里什那神進行對話的地 方。而今,這個古戰場上卻建立起一座新寺廟,花園中樹立著一塊屏風隔間石碑,上面雕刻著印度史詩中 的這一個有名的場景。在藝術水準上,這塊大理石碑比巿場上售賣的印度藝術品差多了 。那輛戰車靜 止不動;那些馬兒死氣沉沉,顯得十分笨拙。這件作品竟然出自印度藝術家之手,而印度雕刻曾經是 世界藝術的瑰寶在印度南部的維加雅納加古城,印度雕刻家曾經創造出「萬馬奔騰」的世界奇觀。 印度藝術家的創造力突然枯竭了 。到底什麼地方出了差錯?讓我們看看建立在倶盧之野的那間寺 廟。廟中有一塊銅牌,上面鐫刻著這樣的銘文: 此廟由赛士 ,巴爾迪奥,達斯,畢爾拉君侯殿下出資興建,並由 新德里的史里^艾瑞亞^西華,桑格主持開光大典。凡是印度敎 徒,不分敎派,諸如薩納丹敎徒、阿利亞,薩瑪吉敎徒、耆那敎徒、 錫克敎徒和佛敎徒,只要身心純潔,本寺皆竭誠歡迎光臨參拜進香。 注意:罹患傳染性疾病的人,不得進入本寺。 粗糙的語言配合虛誇的自我評價。這篇銘文傳達出的訊息不外乎是:印度也許很貧窮,但在精神 上她卻是富足的,而她的老百姓在身心上是純潔的。虛誇的自我評價、粗糙的石雕工藝、濫用外國語 言這些現象串連在一起,正好反映出印度的現狀。 回歸傳統文化 有些印度人否認印度造形藝術已經衰微。其他印度人則持相反的見解,但他們不認爲蒙兀兒人應 該爲這個現象負責有些西方人指責,蒙兀兒皇帝愛克巴好大喜功。窮奢極侈,大興土木,將建築 和裝飾藝術推展到極致,因而枯竭了印度造形藝術家的創作泉源。許多印度人認爲,應該爲印度造形 藝術的衰微負責的,是英國人。入侵的國人把整個印度搜括一空;在他們統治下,印度的製造業和 手工藝日漸式微。我們必須承認這是事胷,但是,我們也莫忘了 ,英國在印度也有一些建設,一如吳 德魯夫在他的著作中列舉的。不過,話,回來,用一間餅乾工廠交換印度的金線刺繡藝術,英國人的 做法也未免太絕了 。印度這個國家,以在曾經被征服者掠劫過,但民族生機和傳統會議桌文化一直延續下 來,但是,到了英國人手裡,它卻突然斷了 。

早期改革

也許,英國人確實應該爲印度藝術的衰微負責〔藝術衰微,只是現代印度人整體迷失感的一分),就像西班牙人應該爲墨西哥人和秘魯人的迷失和困惑 負責。追根究柢,這是兩種室內設計價値觀,猜極的和消極的之間的一場衝突,而世界上最消極的價値 觀,莫過於十八世紀兩大宗敎滯不前的回敎和疲弱不堪的印度敎的結合。後文藝復興時代 的歐洲,一旦跟印度發生衝突,輸家肯是印度。 民族的迷失,是人類歷史上的一大團。在千里達上學時,老師吿訴我們,當年西班牙人入侵 時,西印度群島的原住民紛紛「生病死」。出產香料的格瑞那達島有一座懸崖,當地人 給它取個可怕的名字:跳崖。據說,西班牙人抵達時,成群美洲印第安人在這座懸崖跳 海,集體自殺。西印度群島還有其他迷矢的、困惑的族群,但都存活了下來:居住在馬丁尼克島 〔和牙買加島上的貧賤印度敎徒,幾乎全都被來自非洲的黑人社區呑沒了;居留在南美洲 蘇利南的爪哇人,飽受在地人欺凌、嘲笑,成天垂頭喪氣你實在很難把這些印尼人 跟那群糾聚在雅加達街頭、放火焚燒外層大使館的印尼暴徒聯想在一起。與秘魯和墨西哥不同的是, 和歐洲接觸後,印度並沒有因此枯萎、週零。如果印度是一個純粹的回敎國家,它大概早就完了 。但 作爲印度敎國家,它與征服者打交道的經驗非常豐富:它總是有辦法迎合入侵的外人,最後,總是能 夠將他們吸納進印度社會中,把他們全都同化。今天的印度人〈尤其是居住在孟加拉邦的)對待英國 人,就像他們的祖先對待別的征服者,不論是印度土產的征服者,還是來自亞洲其他地區的。看到這 一幕,你會覺得很有趣,但也會感到很悲哀。 這種試圖迎合歐洲人的心態,表現在蘭姆,莫洪,羅伊的生平事蹟中。這位 深受英國影響的早期改革者,如今長眠在英國西南部的布里斯托巿。好幾個世代後,這種 心態又顯現在史里,奧洛賓度的成長過程中。這位由革命志士轉變成玄學家的印度 人,七歲就被父親送往英國就讀;他父親要求他的英國監護人,嚴密看管這個小孩,不准他跟任何印 度人接觸。稍後,這種迎合心理也反映在加爾各答的穆里克宮,但卻讓人覺得有點 哀憐。這楝早已殘破的豪華宅第僕人們在大理石迴廊上燒飯做菜看起來就像電影布景。從高 聳的大門口走進去,感覺上,我們好像在拍攝一部電影,^攝影機跟隨我們前進,在這座坍塌的石牆邊 停駐片刻,然後,在那件早已褪色的設計裝飾品前停留一會;開始時,整個場景一片死寂,悄沒人聲,接 著,充滿回音的內殿傳出各種聲響,大門外,新月形的車道上同時響起馬車聲1#田年,穆里克宮的 主人交遊廣闊,經常款待來自各方的客人。

廢墟狂想曲

挺高大的一排加爾各答科林斯式石柱,矗立在建築物的正面;從歐洲進口的噴泉,如今依舊在庭園中表演水舞;代表世界四大洲的四尊雕像,仍然佇立在大理石鋪成的中庭,各自占據一個角落如今,這兒已經成爲養鳥的場所,放眼望去只見四處懸掛著鳥籠。底樓有一個大房間,裡頭供奉著一尊龐大無比的維多利亞女王雕像。另一個房間的天花板上懸吊著一盞光彩奪目的室內設計水晶燈,但底下的家具上卻積滿灰塵這間宅邸蒐羅的英國家具,足以開設一百家古董店。穆里克宮的主人一位孟加拉地主向神態倨傲的歐洲訪客展示他對歐洲文化的熱愛。偌大的一間房子,裡頭除了屋主的肖像,卻沒有一樣東西是印度的;然而,我們在穆里克宮已經可以察覺到,英國人和孟加拉人的接觸並不順暢,讓雙方都留下一肚子怨氣。上文提到的「英國民族性」,和印度其他征服者帶來的宗敎不同。它並不需要皈依者。最能接受「英國民族性」的是孟加拉人,但居留在印度的英國人根本不把他們看在眼裡。延宕多年、即將實現的大英帝國理想,卻毀於帝國建造者的帝國主義神話毀於英國人對「英國民族性」的幻想。誠如一位英國官員在一八八三年出版的一本書中指出的:這個幻想是「居留在印度的每一個英國人從最高到最低階層,從居住在簡陋平房裡的農場職員……到高坐寶座上的總督共同遵守的信念……這些英國人相信,他們是上帝的選民;上帝指派他們管理和統治其他種族」。尼拉德,周度里所著《一個印度小老百姓的自傳》。麵一書的卷首題詞,刻意模仿帝國修辭風格。這段文字簡直就是一篇墓誌銘,紀念英國和印度之間的這椿未完成的帝國情緣。翻譯成拉丁文,我們可以用「圖拉眞字體」將它鐫刻在新德里的「印度門」上:「紀念在印度的大英帝國。它把我們視爲子民,但我們並不滿足,要求它賦與我們完整的英國公民權,因爲我們心靈中最美好的、充滿生機的一面,是在大英帝國統治下形成和發展的。」全世界沒有一個國家,像印度那樣適合接納征服者;人類歷史上也沒有一個征服者,像英國那樣受到歡迎。這椿美好的情緣,到底什麼地方出了岔錯呢?有人歸咎於當年的兵變事件;有人說,白種女人來到印度後,英印關係就變質了 。這可能都是原因。但是法國人,不管有沒有白種女人陪伴在身邊,對親法的孟加拉人,肯定會採取不同於英國人的態度。我認爲,問題的根源不在印度,而是在英國:在某一個時期〈確切的時間很難判定〕,英國人的情操和價値觀忽然產生急遽的轉變。吸引印度人的那個英國文明,被另一個英國小型辦公室出租文明所取代。情況非常混亂敦市斯特蘭德街辛普森餐館爲大英帝國培育的官員,從外貌上看來,跟亞當斯牧師和湯姆,瓊斯竟然頗爲神似這個時候許多印度人,從奧洛賓度到泰戈爾、尼赫魯和周度里,都把心中的迷惑記錄在他們的著作中。